山,总是那样峻拔无顶;沟,总是那样深邃无底;水,总是那样缠绵无尽;鸟,总是那样凄哀无息。虞美人用树枝拖着满盏之,奋力行走在弯弯曲曲的盐道上,行走在茂密幽深的林子间。谁在山顶歌唱,谁在水边哭泣,谁在伴随虞美人步履艰辛?
桃花开在梨花后
燕子归来呢啁啁
打把纸伞遮风雨
绾起裤腿跟水走
妹妹找哥泪花流
我的那个哥哥呀
寒雨淅淅秋又秋
白霜铺了瓦檐沟
满山红叶说相思
句句压断往来舟
妹妹找哥泪花流
我的那个哥哥呀……
虞美人似乎听到了一声悲悯的呻吟,立即解下肩上的藤索,回头察看树枝上躺着的满盏之。满盏之乌黑而干裂的嘴唇,似乎有一丝轻微翕动,一种生命的强烈呼唤,一种苦海的拼命挣扎。见旁边有一条汶汶流淌的溪水,虞美人便摘来一张苦芦叶子,做了一个鸟型的用具,舀了半袋水来,一滴滴地滴进他艰难蠕动的嘴唇里、滴进他干涸冒烟的喉管里,苦苦挽留他游丝般微弱的生命,直到他再一次有些响亮的呻吟。
虞美人出生医药世家,也略懂医药,见路边有一些止血疗伤的野花野草,便采摘来嚼碎了,让翠绿的药汁滴进他嘴巴,剩下的药渣敷在他伤口上,让药物内外发力、相互作用,快速治愈。虞美人不得不一次次捞起藤索,拖走沉重如磨盘的满盏之,让他远远地离开向家土司地界,离开阴风飒飒的阴曹地府。粗糙的藤索勒进了她细嫩的皮肉,滴滴鲜血洒落在青石板上;苦咸的汗水湿透了她破烂的衣衫,麻线一般流进她长筒皂鞋里;孱弱的身子像一张无法拉开的铁弓,深深地淹没在荆棘之中、山野之中、蓝天白云之下:
车前草儿绿茵茵
露水湿透脚板心
纵然马蹄踏身去
花儿开得笑吟吟
结串草籽等情人
我的那个哥哥呀……
在一架破败的亭子前,虞美人再也走不动了,只好歇息下来。所好的是亭子后面有一山洞,洞口隶书“廪君洞”三字,洞壁上雕凿着一尊巨大的峨冠长巾石像,石像前还摆放着许多鲜艳贡果和一盏悠悠摇曳的桐油灯。虞美人立即下跪礼拜祈祷,原来是廪君先祖显灵,我家盏之哥有救了呀。
满盏之躺在廪君像前,时不时呻吟一声,似乎是对生命的强烈渴望,似乎是对廪君的热切祈求。虞美人砍来竹木,在洞口边扎了一道高高的篱笆墙,防止野物侵害和偷袭,然后采来草药,继续用嘴巴咀嚼了,把药水滴进他嘴巴里,把药渣敷衍在他伤口上。这一幕幕动人的场景,虽然不被他人看见,包括满盏之,但是虞美人仍然两腮羞红、心胸**漾、难以自容。忽然,洞外一声怒吼,洞口的篱笆墙被哗哗撼动,吓得她惊跳起来,把嘴里咀嚼的药物吐了一地。她持剑赶过去,夜幕中一只花斑老虎正在撕裂篱笆墙,不得不一剑刺杀出去,花斑老虎嚎叫一声,转身跳开,却并不离去,而是俯卧在洞口外,半闭着一双蓝幽幽的眼睛,讥笑地盱眙着洞中的虞美人,似乎在露骨地调侃她,小美人呀,你就我的盘中餐、口中肉了。
虞美人一手持着长剑,坚守在月光朦胧的洞口,保护满盏之孱弱的生命。迷糊之中,她竟然一点一滴地想起了和满盏之的许多孩提之事……那年的雪特别大,大得佛宝山的树木都趴在地上被深埋了,大得地上的积雪都可以统齐男人的胯裆了;那年的凌特别猛,猛得月琴湖水可以玩龙跑马,猛得峡谷瀑水如同白布、白柱、白珠飞悬在千尺悬崖上。无事可做的人们滑雪的滑雪、滑冰的滑冰、打雪仗的打雪仗、堆雪人的堆雪人,大雪覆盖的佛宝山喧闹得像天上的街市。满盏之和虞美人在散水桥边,先打着雪仗,再堆着雪人,后来竟然不自不觉地堆建了一间高大的雪屋。满盏之拉着她冷冻得像红萝卜一样的小手说,这就是我们的新房呢。
虞美人毫不犹豫地说,我就是你的新娘了。
满盏之欣悦地说,我们也学大人,拜个堂吧。
虞美人嘟着小嘴巴说,这样拜堂吗,什么也没有呢。
满盏之看一眼长辫花衣蓝裤棕鞋的虞美人说,等着吧,一会儿就把你的嫁妆办来。
虞美人蹲在雪屋里没有多久,满盏之却抱着红籽籽、黄茎草回来了。虞美人不明白地问,这就是我的嫁妆吗?
红籽籽,书名叫火棘,籽大如豌豆、籽红如血染、籽多成坨坨,可食可药,强身健身。满盏之用草茎串起两串红籽籽,戴在她手腕上问,这是什么呢?
虞美人欣喜地说,玛瑙手镯呀。
满盏之再串了一串长的,戴在她颈子上问,这是什么呢?
虞美人更加喜悦地说,珍珠项链呀。
满盏之用黄色草茎编织了10个小箍子,给她手指一一戴上问,这又是什么呢?
虞美人红着小脸儿说,黄金戒子呀。
满盏之拉着她的手儿说,我们可以拜堂了吧?
虞美人便乖乖跪下,和满盏之拜堂成亲。一拜天地、二拜高堂、夫妻对拜的仪式还没有进行完毕,忽然呼喊传来,白虎来了!白虎来了!
满盏之拉着虞美人逃出雪屋,果然看见青岭上雪烟腾起、鸟鸣鸡飞、兔奔猴跑。虞美人哭着说,盏之哥,郞门办,郞门办呀?
满盏之望着枫香树上活祭使用的大麻绳说,爬山去,快点爬上去!
虞美人在满盏之的帮助下,艰难地爬上了高大的枫香树。可是,满盏之还在树下,白虎已经扑了过来,急得她哭喊着,盏之哥,白虎,白虎!
满盏之挽着大麻绳,“哧溜”一声便爬上了树干,肥硕彪悍的白虎“呼啦”一声从他屁股底下扑了过去,只听树丛“唧咿”一声惨叫,一只黄皮麂子便倒在了雪地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