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眼碌碌地望着满盏之,就是钦差瞿式耜也不知所以然地望着他,看他满盏之说出什么来。只听他一板一眼地说,现而今你们都是永历皇帝的臣子、高夫人的义女了,郞门能如此任性、大局不顾、随心所欲呢?万事都得以国家为重、以朝廷为要、以夫人为令,她说郞门做就郞门做,她说郞门去就郞门去,不得有半点违例,郞门能跟着我走呢?
瞿式耜是江南人,不懂得土家方言,便抠着脑壳问,满钦差,你开口闭口就是郞门,谁是郞,谁又是门呢?
虞冰人瘪着嘴巴说,他说的郞,不是情郎哥哥的郞,他说的门也不是洞房门的门,而是土家语,怎么、怎能、岂能、如何、为何、何须、何时、何必、哪里、为什么、为么事、为么子的意思。哎呀,包含的意思多得很呢,一时半会说不清楚。到时候,请您老人家到佛宝山去慢慢说、慢慢听、慢慢理会吧。
瞿式耜击掌高兴地说,赶走了满清、恢复了大明,我这把老骨头要是还在,一定到佛宝山踏看风景、了解民俗、布施皇上雨露,也郎门一盘。
李来亨“嘻嘻”笑着问,虞冰人,你的郞门在哪里呢?
虞冰人羞红着脸儿说,而今眼目下,没得郞门呢。
李来亨打趣地说,夫人奶奶,快快给她和姬好儿找个郞门呀。
高桂英也笑得如同牡丹花儿一样鲜艳地说,我女儿呀,满座的将军,你们看上了哪个的郞门只管说,娘一定为你们做主,嫁个富贵郎门、如意郎门。
虞冰人低声说,娘,好儿姐姐已经是我家哥哥虞和人的人了,有了郞门,不要郎门了。
高桂英欢喜地说,那就为你找一个郞门吧。你看满将军郞门样,英俊潇洒、武功高强、为人忠厚、又为同乡,我正欠他一个人情呢。
虞冰人连忙否认说,不行不行,不得行啰!他是我姐夫哥哥嘛,害了我姐姐一生不说,难道还要害她姨妹子吗?
高桂英气愤地说,满盏之,你娃儿潜水很深哈,竟然敢犯欺君之罪多年,还不从实招来!
满盏之仓皇跪下说,皇后,不,夫人,罪臣着实没有欺骗您和皇上呀。
李来亨上前挥着拳头说,那么,虞冰人揭发的事情,郞门回事呢?
满盏之一脸憨厚地说,罪臣在佛宝山的确有一位相好,叫虞美人,也就是虞冰人的姐姐。我们只是相好,没有媒说,更没有婚配,却被土司老爷活祭了。
高桂英惊讶地问,活祭,土家至今还有活人祭?
虞冰人上前补充说,有呀,不但有活人祭,还有活猪活牛活羊活鸡鸭祭呢。
一向老成持重的高一功也忍不住问,都活祭什么?
满盏之解释说,活祭林神、湖神、谷神、山神,还有人神。不过,人神祭早已废黜。
李过插嘴问,郞门为林神、湖神、谷神、山神、人神呢?
满盏之进一层说,林神为白虎,湖神为鲤鱼,谷神为狐狸,山神为妖风,人神为土司。
虞冰人满眼幽怨地说,我家姐姐就是活祭的谷神呀,在枫香树下顺着瀑水而去了。
老学究瞿式耜好奇地问,人神郞门祭?
满盏之愤愤地说,过去,在武陵山区,土司就是土阎王、土霸王、土皇帝,享有女人的**权。土家妹子若要结婚,必须先送土司睡三晚上,称为人神祭。
高桂英深深叹息一声说,天下最苦莫过于女人命呀,不仅要从君从父,还要从夫从子,你们土家呀,还要从土司呢。所以,女人不起来造反不行了,不起来推翻旧朝不能活命了。这样看来,满盏之是清白的了。
虞冰人嘟着嘴巴说,管他郞门清不清白,我家姐姐就是他害死的,我一辈子不得原谅他。
李来亨挥着拳头说,那就更好,你不找满盏之做郞门,就只剩下我这个铁打的独家郞门了。
虞冰人羞红着脸儿一溜烟跑了,逗得大家拊掌大笑。高桂英转头问姬好儿,我女儿,你说应该郞门办,是回去还是留下来呢?
姬好儿不假思索地说,留下来,追随夫人、保护夫人,等待虞和人。
高桂英欣喜地拉着她细嫩的手儿说,我女儿忠义肝胆,虞院使也好福气好妻命,这门亲事娘答应了。
姬好儿忽然泪滴簌簌地说,娘,只怕和人哥他不在人世间了呢。
高桂英浅浅一笑说,古人都说“经霜的拐枣更清甜,历秋的枫叶更朗红”,俩人的婚姻也一样呢。我相信,虞院使凭他一身绝世功夫和温厚秉性,一定还好好活着,也一定正在寻找你呢。
姬好儿幸福地靠在她温暖的怀抱,深情的呼唤一声,娘!
忽然,有探马手持红布带带来报,都督大人,一路上我们发现这个东西,捆在路边的树枝上,不知道传递什么消息。
李过接过两尺长、拇指宽的红布带带,仔细研究半天说,捆裤儿的带带又短了,捆头发的带带又长了,捆牛儿的带带又细了,捆烟杆咀咀的带带又粗了,到底是干什么的呢?
高一功仔细端详一阵说,未必是有人打着红巾军的旗号抗清了?
高桂英、李来亨、郝摇旗、姬好儿一行人仔细观看了,都说不出一个究竟来,就是足智多谋、见多识广的瞿式耜也茫然无知,只有满盏之捧着红布带带疾步行走说,是她!就是她呀!
李来亨瘪着嘴巴说,谁呀,未必是佛宝山的狐狸精来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