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历使者是一干瘦老者,长衫拐杖、巾帽皂靴、皱脸长须,自称瞿式耜,朱由榔的吏部右尚书、钦差大臣,未进大帐便高声呼喊,高桂英接旨!
虞冰人挥刀向前,凶狠拦住喝问,你家主子是大明皇上,我家主子是大顺皇后,一天二日、一日二主,哪有接旨的道理呢?还不快快跪拜我家皇后,请礼谢恩!
瞿式耜不卑不亢地说,李自成早亡,京都失陷、朝廷瓦解、官员流失,哪里还有个大顺国呢?想我永历皇帝,乃当今圣主,秉承大明血脉和国家正统,拯救苦难百姓和华夏文明,在南国肇庆义勇登基、建立新明朝,巨臂高呼、聩耳号令,天下云集、四海响应,共御外敌、收复河山。
李来亨蔑视说,你家朱由榔做得了皇帝,我家高皇后就做不得皇帝?我大顺尚有数十万大军,闯王精神不灭、大顺朝廷仍在,百姓希望尚存、我辈奋斗不息。
瞿式耜跺着一双干瘦的腿脚说,少将军呀,而今大清杀我同胞、灭我种族,国家危难、民族欲亡、百姓涂炭,何必“打肿脸巴充胖子”呢?大顺要是有能力拯救百姓、秉天命主导国家,又郞门刚刚满月而退出京城、抛弃黎民,被大清追杀得四处逃散、无家可归呢?
姬好儿不解地问,我们都是华夏人,千百年来共存一家,打来打去、杀来杀去,谁又能灭绝谁、谁又能吞并谁呢?
虞冰人气愤地说,亡国之臣,凭借一张嘴巴,打胡乱说,扰乱人心、祸害天下,拖出去斩了!
瞿式耜冷笑几声说,一个马上游牧民族,野蛮粗俗无教养;一个田间农耕民族,文明礼让尊孔孟,根本不是一路人。上古时期开始部落之争,春秋战国开始国家之战,秦始皇时代修筑万里长城拦截,刘邦时代选送美女和亲讨好,结果是积怨越来越深厚、战争越来越频繁,屠杀越来越残酷。现而今满清国入关,灭族绝种、改宗换血,不再是元蒙入关的老黄历了。之前,满清已在辽东屠杀百万之众,尸首数月无人收殓;入关之后,连连屠城、巷巷积尸,村村流血、家家绝迹,几无人烟、几无鸡犬,济南13万、赣州40万、南昌40万、扬州80万、广州60万、四川350万!
高桂英捶胸顿足哽咽着说,不说了,求尚书大人不要再说了。
虞冰人、姬好儿和在场所有男女都汪汪大哭不息,就是李来亨这样的钢铁顽皮汉子,也泪眼婆娑、铁牙脆响,发誓必须血来血偿、魂去魂勾。他抹一把眼泪问,满清如此凶残万恶,见人就杀,见房就烧,南边的大明朝郞门不抵抗呢?你瞿大人跑到我们大顺军来,是贪生,还是另有阴谋?
瞿式耜受到侮辱,气得双脚直跳,捻一捻几根山羊胡须旋转着圈子,忽然朗声念道:
年逾六十复奚求,多难频经浑不愁;
劫运千年弹指去,纲常万古一身留。
欲坚道力凭魔力,何事俘囚学楚囚;
了却人间生死事,黄冠莫拟故乡游。
高桂英拊掌赞叹道,好一个“了却人间生死事,黄冠莫拟故乡游”呀,豪气、忠义、大节。
满盏之忽然想起了瞿式耜的《绝命诗》,也在圈子里一步一步旋转着,朗声背诵起来:
从容待死与城罔,千古忠臣自主张。
百三年来息泽久,头丝犹带满天香。
高桂英抹去脸上的泪水,立即下跪说,个人事小,百姓为大,臣妾愿意领旨。
高一功、李过、袁宗第等人同声呼喊,皇后!
高桂英意志坚定地说,从此再也没有皇后了,愿听从永历皇帝圣旨,血团一心、驱除鞑虏,恢复华夏、生死不计。
见高桂英意志已决,其他人只好跟随跪下,听候瞿式耜朗声宣读圣旨:
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大明罹难、国家倾危,百姓涂炭、狼烟遍地,万民愤怒、天下号啕,皆满清之祸、鞑虏之罪也!今永历以苍生为念,以天下为任,登高树旗、啼血呼唤,还我大明,还我山河,还我百姓!一时四海泯仇、私恨湮息,英雄云集、联手抗清!
呜呼,闯王蒙祸,血海不可不报;大顺颠覆,深仇不可不伸;兄弟横丧,冤债不可不还。近闻闯王夫人高氏桂英,大义凛然、忠孝节义、视死如归,率残余殊死抗清,展英姿三山五岳,书壮烈大江南北。然满清凶如虎豹,烈似豺狼,一荆一条、一弓一箭、一人一力,焉能束缚之、毙杀之、驱逐之?唯全民聚力、四海共物、君臣同心,方可为之也。故嘉封高氏桂英为节孝贞义一品夫人,李过为都督,高一功、郝摇旗、袁宗第、刘纯体、李来亨诸勇为将军,满盏之为四川招募之钦差……虞冰人连谢恩都忘记了,一把抓住满盏之问,盏之哥去了四川,我们姐妹郞门办呢?
姬好儿“嘻嘻”地笑着说,野葱滥豆豉,撇脱得很呢,我们跟着回佛宝山呀。
满盏之急着说,郞门得行呢?
虞冰人眨巴着一双大眼反问,郞门又不得行呢,不背不抱、不哭不闹,自己行走。
满盏之打望一眼高桂英说,真的不得行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