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十户人家,百来十人,在长阳滩上摆了十几桌,竹木掩映、江水汤汤,篝火烈焰、映照山河,踏歌摆手、锣鼓阵阵,竹叶声声、连响不息,抱坛咂酒、男女不分,通宵达旦、日夜不息,过着最原始的共产主义生活。你唱罢后我登场,我下场后你摆手,把长阳滩闹得美梦都做不了,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人们歌舞不歇。前面的人刚刚歌罢,全郎中丢下汲酒的竹管抢了歌尾子,手舞足蹈唱起来:
蛮酒酿成扑鼻香
竹管一汲胜壶觞
桥边猪肉莲花碗
大妇开坛劝君尝……
咂酒不同于摔碗酒、杯杯酒、转转酒,而是置坛于地,大众围坐,不分男女、不别老幼,人人衔管、同坛汲酒,或话儿女家事,或言桑麻农活,或说陈古旧事,或论来年美景……满盏之见叟妪孩童争先登场,也不甘愿落后,抢过歌尾子唱了起来:
巫峡中心郡
巴城四面风
薰草铺坐席
藤枝注酒樽
蛮歌声坎坎
巴女舞蹲蹲……
满盏之的歌声刚刚落幕,咂酒的竹管还没有号起来,全燕儿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,姐夫,教我摆个手噻,或者打个肉连响嘛。
摆手,即土家摆手舞,因整个舞蹈以摆手为主而得名。舞蹈可以单摆,可以对摆,还可以群摆,多则数千上万人、少则三五人,男女不分、老幼同堂。满盏之木讷着脸说,你姐姐正在教众人打肉连响,你可以跟他们一起打呀。
全燕儿不依不饶地说,就要跟你摆手嘛。
满盏之看着远处打肉连响的虞美人说,你这是“圈里捉月猪儿,鼓倒逞”呀,哪个接受得了?
全燕儿嘟着嘴巴说,昨晚你亲口说的,就忘记了?要我当着众人的面,复习一遍?
虞美人过来莫名其妙地问,你们打什么哑谜呀,都说了一些什么呢?要摆就摆嘛,满盏之你怕了?
旁边人也打圆凿地说,滩主家的千金,满家兄弟就摆一个呀,看看佛宝山和长阳滩的手风有什么不同,相互研习、取长补短嘛。
满盏之无法,只好拉着燕儿细嫩的手儿,在锣鼓声中摆开起来,咚咚咚咚锵,咚咚咚咚锵,咚咚咚咚锵,咚咚咚咚锵锵依锵锵……全燕儿一边和满盏之对摆一边生气地说,就你没得良心,救命大恩不言谢,金口玉牙尽食言,连摆手都不愿意呀。
满盏之惶恐地说,我哪里没言谢,哪里又食言了呢?
全燕儿眨巴着一双大眼说,我和爹爹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,一个纸人人养成了一个大胖子,你说过一个“谢”字吗?
满盏之笑着说,我是你姐夫,就是一家人了。一家人相互言谢,不是分生了吗?
全燕儿狠狠地踩几脚说,昨夜的话郞门要食言呢?
满盏之故作不知地问,一夜说了千千万,不知道哪句话食言了呢?
全燕儿趁摆手旋转之机,一巴掌打在他腰杆上说,娶我做小。
满盏之没有语言了,因为当时既没有同意,也没有反对,而是选择了沉默。按照一般常理,沉默就默许,就是同意,就是答应了人家的请求。
全燕儿又说,其实说来,我早就是你的人呢。
满盏之吓得手都差点儿没有摆起来,回想不起来哪一次侵犯了她全燕儿,是梦中还是病中,是意念中还是醉酒中,是武落钟离山上还是长阳滩密林里?满盏之小心翼翼地问,燕儿,说话要有凭据呀,不要空口说白话,诬陷良家好人。你说说看,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,我是郞门把你变成了我的人?
全燕儿“嘻嘻”一笑调皮地问,你还承认是我姐夫不?
满盏之奋力摆起手来说,当然是呀,你喊虞美人姐姐,你就是她妹妹,也就是我的姨妹子,书上说的小姨子。
全燕儿诡秘地打望他一眼说,你们佛宝山人不是常说“瓜果瓜叶一脉依,摘瓜摘叶同样泣;姨姐姨妹妻半边,舅母子是各人的”,难道我不是你的吗?
满盏之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地说,这都是好事者为了调戏姨姐姨妹、表姐表妹编撰的恶浊,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呢?
全燕儿赌气地说,无论郞门说,你们要走,我得跟着你们走。说不一定,还可以找到我娘呢。
满盏之舒缓地摆着手问,你走了,郞中表叔郞门办?
月圆风清,酒香人醉。全燕儿正想说点什么,只见虞美人在烈烈篝火边,一边赤脚打肉连响一边清纯歌唱:
柑子树来柑子叶
干姊干妹舍不得
柑子成树树成林
干姊干妹长成人
柑子果熟姐出门
干姊干妹两离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