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正要惊叫,就是温铁战也感觉援手无法,满家大哥必然死于温铜戎的鱼叉之下了。只见满盏之一手抓着横刺的鱼叉,一手把酒碗塞进温铜戎的嘴巴里,不慌不忙地笑着说,兄弟一路劳苦了,喝碗接风洗尘酒嘛。
温铜戎似乎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,“咕咕”一口全部吞到肚子里去了,喘息半天才说,你你你欺负人。
满盏之笑着说,请温家三兄弟喝酒,以酒相待、接风洗尘,也叫欺负人吗?
温铜戎拖着鱼叉又要发作,温铁战上前拦住说,三哥退下吧,让老四也来喝碗接风洗尘酒。满家大哥的酒,不是给你个人准备的呢。
满盏之双手递过酒碗,很干练地说一声,温家四弟,请!
温铁战双手接过酒碗,很礼节地说一声,谢满家大哥。
满盏之接连递过三碗酒,温铁战也都一一双手接过,一饮而尽,一滴不洒,碗碗尽碎、瓦砾飞溅,显出万分的豪情仗义和无边的心胸心襟。满盏之端着酒碗说,温家三兄弟还差两碗酒呢。见面酒不沾,不是英雄汉;喝上三大碗,肝胆照九天。
温铜戎一把抓过酒碗说,酒酒酒嘛水水水嘛,又不是十十十步断肠肠肠汤,喝喝喝了就是噻噻噻。说着脑壳一昂,酒碗一抛,像吞一颗山野泡儿,喉咙都不鼓一下,眨眼就滑进了肚子底底。
围观的兵士们齐声喊道,好酒量!好黑汉!
温铜戎昂着脑壳,伸出毛绒的大手,一连吞了五六碗,还不愿放手。满盏之劝诫说,兄弟,哥哥有的是酒,但是不能这样喝寡母子酒,还要配几个小菜噻。
温铜戎瞪着眼睛说,小小小菜,哪哪哪里有噻噻噻。
满盏之笑一笑说,烤斑鸠、烤画眉、烤野兔、烤野猪、烤野羊,不知道兄弟喜欢哪一样野味?
温铜戎立马上前一步笑着说,活活活鸡最好,先喝生生生鸡血,再吃叫花子烧烧烧鸡,安灯逸噻噻噻。
虾米上前说,三哥,你也太讲究了嘛,大白天还要安灯吃酒?
满盏之温和地笑着说,虾米兄弟,温家三兄弟说的是佛宝山土话,不是安灯点亮烤鸡吃酒,而是很舒服畅快的意思。
温铜戎狠狠地舞着鱼叉说,哥哥就就就会痛人,是个好好好人。
满盏之挥着手说,兄弟们,吹打起来、排列起来,请众家兄弟进城入席,烧烤叫花子鸡,喝土家摔碗酒。
叫花子鸡,是黄泥巴裹烧的鸡;摔碗酒,是土家人待客的一种隆重礼仪。凡喝酒之人,人人站立、人人持酒,一饮而尽、酒干摔碗,看谁摔的酒碗多,看谁摔的酒碗响,谁就是酒局赢家,谁就是天下英雄,谁就是土家姑娘心目中仰慕的男子汉。在满盏之大帐前宽阔的场地里,几十堆篝火正“啪啪”燃烧,上千只黄泥巴烧鸡正喷喷芳香,几十缸白酒早已开封闪闪放光。离军中大帐至少还有三五十丈,温铜戎几步飞上前去,从勃勃燃烧的烈火中,一把抓起一只黄泥巴烧鸡,泥巴都没有磕碰干净,便抱在怀里啃了起来。
满盏之远远地喊着,三兄弟,慢一点,慢一点,谨防鸡脑壳穿了嘴巴,难得找针线缝合呢。
温铁战尴尬地笑着说,我家三哥就是好吃贪酒,有了好菜好酒,天王老子也认不得了,也因此常常误事呀。
满盏之很欣赏地说,三兄弟耿直爽快、憨厚忠勇、心无遮拦,让人喜爱。
一名兵士递上一碗酒,温铜戎一口吞了把土碗狠狠摔在地上说,小小小气,坛坛坛子,坛坛坛子。
兵士着急地说,将军,这里只有酒缸,没有酒坛呀,我们郞门抱起来嘛。
虾米远远地挥着手说,兄弟,找木盆噻,木盆装五六斤酒呢。
兵士赌气地说,这军营里,除了洗脚盆、洗脸盆、屙尿盆,就是洗菜盆、淘米盆、潲水盆,都用着呢。
虾米生气地说,那就去将军大帐,把洗脸盆找来噻,真是“人不灵性死吃亏,红白喜事光挑水”,一点小事都办不好。
温铁战带来的上千人,围拥在篝火边,啃着黄泥巴烧鸡,喝着土碗白酒,疲劳奔波数月,而今终于有了归宿,似乎有了一个暂时可以依赖的家,所以大家都狼吞虎咽、热闹掀天,有的相互划拳,有的就地摆舞,有的转身踏歌,有的抱头痛哭倾诉思乡之苦……在这热闹非凡的夜幕里,在他乡遇故人的长江水边,在历经了九死一生的劫难之后,满盏之和温铁战几碗酒下肚子,什么话也说了,什么情也诉了,什么疙瘩也解开了,就连小时候白虎关上屙尿、棋盘山上打架、白云寺里抢贡果、水杉林子打赌逗嫂嫂、夫妻塘里偷看光胴胴表婶娘那些儿事,都诉说了几十遍,诉得二人哈哈大笑,说得兄弟泪水长流。满盏之把一只鸡腿递过去问,兄弟,今后郞门打算?
温铁战凄然地说,而今这世道,还能有郞门打算呢?国破家亡,亲人难寻,仇恨难报,有乡难返呀。
满盏之啃着鸡翅膀说,现而今,百姓的一切、国家的一切,均指望永历皇帝的雄才大略了。有他君临天下、统帅亿万,定能克敌制胜,驱逐鞑虏,收复河山,重振大明。你我也可以做出一番事业来,光宗耀祖了。
温铁战用轻蔑的口吻问,永历皇帝可以指望吗?不如早早回佛宝山娶几房媳妇,过一辈子神仙日子算了。
满盏之正要一番解释,忽然,旁边的兄弟欢呼起来,吙,吙吙!吙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