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杨嗣昌与张献忠大军第二次武昌大战时,虞冰人和好儿竟然与温家兄弟失散了,跟着一群难民准备西回佛宝山躲避战火、寻找清静、求得安生。二人刚刚到达香溪土司城,只见一群人正围着场子看猴把戏,干瘦长须尖嘴男人远远地牵着铁链子,一只同样干瘦的猴子一手提着铜锣、一手握着木锤“当当”地敲着,时不时翻几个跟斗、走几个独步、跳几段摆手舞,惹得看客们“哈哈”大笑、“啪啪”拍手,高兴得像拈了半口袋枞树菌、桑树泡。虞冰人拉着好儿说,姐姐,我们也上前看一盘呀,好久没看猴把戏了。
好儿犹豫地说,看不看都行,看了让人伤心难过呢。你看那些看客,袒胸裸背刺绘着白虎青龙、黑鹰红狼,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呢。
虞冰人说,干猴儿跳戏,有什么难过的呢?在佛宝山时,几百上千猴子一起跳舞,七乱八糟、千姿百态,那才有看头呢。
好儿忧戚地说,猴儿能给人跳舞取乐,只凭借两条,一是要你手中的东西,二是害怕主人打鞭子,都是被逼迫的呢。不像我家那些狐儿,自由得很、快乐得很呢。听,干猴儿又在挨打了,打在它身上,痛在我心里呢。
的确干猴儿在挨打,和它同样干瘦的男人要它一脚立地一脚反背在背上,久久站着不动,让看客饱尽眼福。也许是动作艰难,也许是肚子饥饿,也许是身心疲惫,或许是情绪不佳,干猴儿的动作总是做不到位,即或做到位也坚持不久,赢不得看客们的喝彩。所以,干瘦男人用竹鞭狠狠地抽打着,打得它皮肉紫血、手脚生疼,因为铁链子拴着,想跑都没得办法,只有抱着脑壳四处躲藏。虞冰人怜悯之心陡然升起如狂风暴雨般地说,姐姐走,我们去救下那可怜的干猴儿,打得心子把把都要落了。
好儿拉住她说,行走江湖,还是少管闲事为好。他虐待的猴儿,又不是你家的,管你哪门子闲事呢?现而今要施救干猴儿,就是多给看猴钱,让干瘦男人满足了,干猴儿也就可以歇息一阵了。你没有看见那个干瘦男人吗,鹰钩鼻子鹞子眼、薄皮嘴儿下巴尖,坏心烂肠没深浅,只怕点把点钱不行呢。
虞冰人从荷包里摸银子时,干瘦男人牵着干猴儿端着铜锣开始讨钱过来了,看客每把一次钱,干猴儿都会礼貌地鞠躬表示感谢。当干猴儿端着铜锣来到虞冰人面前时,那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,几乎让她精神崩溃、头昏眼花,久久丢不出手中的几两银子。
好儿瞪着一双大眼问,妹妹,郞门了呀?
虞冰人惊讶地说,好像我家猴二呢。
好儿笑着说,不会吧,佛宝山的猴子郞门会跑到香溪来呢?天下猴子大多一个样,黄毛毛、干瘦瘦、短尾尾,郞门确定是你家猴二呢?
虞冰人大声呼喊着,猴二,猴二!
干猴儿顿时眼泪长流、全身颤抖、呜呜难语。干瘦男人在后面一竹鞭惨过去厉声骂道,讨钱,讨钱,不然老子打断你的猴脚脚!
身边的好儿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银子,“当啷”一声抛了出去,干猴儿热泪滚滚地给她们连连鞠躬致谢。好儿拉着泪流满面的虞冰人说,妹妹,我们一边说话去。
虞冰人哭着说,是我家的猴二,是我家的猴二呢。姐姐,好可怜呀,好可怜呀!
好儿悄声说,我们不走,干瘦男人就得走,到时哪里去寻找你家猴二呢?你看见没得,那个干瘦男人很警惕呢,估计猴二来路不正,害怕人家发现。
虞冰人哭着说,猴二独自流落到此,家里肯定遭遇了重大变故呀,不然它不会下山来寻找我们呢。
的确,虞家寨被血洗后,大多数猴子都战死了,猴二推举年轻肥壮的猴七十三做了新一代猴王,自己下山寻找虞家主人,没想到在巴东长江边,被大清派出收集西南土司情报的干瘦长须尖嘴男人逮住了,正好以猴把戏为掩护……好儿望着远处的猴把戏场地说,我们在这里悄悄看着,等他们住店了,夜深人静时把猴二偷出来。
姐妹躲在一家板壁黑瓦屋檐下,紧紧盯着场子里笨倔无心表演的猴二。也许是猴二与主人意外相逢悲喜交加,或者是看见主人转身而去伤心欲绝,无论干瘦男人郞门鞭打、郞门呵斥、郞门脚踢,它就是翻不过跟斗、爬不上竹竿、走不来正步、吸不燃叶子烟、敲不响铜锣,干瘦男人只好草草收场,把它牵进一家客栈歇息。虞冰人和好儿也悄悄地跟过去,因为怕猴二发现激起意外,所以她们只能守候在客栈大门外,等待时机潜入救出猴二。
月落星稀、司城漆黑,行人孤影、更夫声远。虞冰人和好儿见客栈后院土墙低矮,便翻墙而入,悄悄摸上楼去,在客房外一一聆听。忽然,前面传来有节奏地敲窗声。虞冰人兴奋地说,姐姐,猴二呢。
姐妹蹑手蹑脚寻找过去,用舌头舔破窗子上的牛皮纸,果然看见猴二焦急地趴在窗子上四处张望,等待主人施救。干瘦男人搂着一个光胴胴肥胖女人,如同脚猪嚎叫般“昂昂”大睡,毫无忌惮、毫无防备。虞冰人悄悄喊,猴二,开门出来呀,开门出来呀。
猴二举手表示,自己被铁链子拴在床头呢。
好儿观察一阵说,窗子钉死了,只能用尖刀拨开门栓,进屋解开铁链子救出猴二。
虞冰人拔出尖刀说,姐姐你望风观察、在外接应,我来动手,一定要亲手救出猴二。
猴二的确聪明过人,它乖乖地站在床铺边,一双泪眼紧盯着干瘦男人搂抱肥胖女人如生如死的憨态睡相,一双尖耳静候着虞冰人灵巧地拨栓开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