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馆文化处。
“这群蠢货。”
麦哲文看着文件资料,爆了粗口。
股东大会到现在,半个月时间,腾达的股价也就是“大文娱战略”落地的时候,跌了一下。
之后,舆论攻击起来,反而稳中...
沈逸达没接话,只是把茶杯搁在红木桌沿,指尖轻轻叩了三下。
声音很轻,却像敲在钟摆上。
姚雁忽然意识到,这不是随意的动作——是腾达内部定调的暗号。三年前《盗梦》立项会上,沈逸达第一次用这节奏压住全场质疑;去年腾达上市路演前夜,他也是这样三声叩击,定下“不融资、不稀释、不妥协”的铁律。
她没问,只将笔记本翻到崭新一页,笔尖悬停半寸。
沈逸达目光扫过窗外。四月的BJ刚褪去最后一层灰白,玉兰树影斜斜切进玻璃幕墙,在光洁的地板上投出锋利的轮廓。楼下停车场里,两辆黑色奔驰刚熄火,车门一开,露出中影法务部副主任的侧脸——他今天穿了件藏青夹克,袖口磨得发亮,左手无名指戴着枚旧银戒,纹路是北影厂建厂那年的钢印。
姚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心口一跳:“韩局提前到了?”
“不是他。”沈逸达收回目光,“是林砚秋。”
姚雁怔住。林砚秋?那个被业内称为“铁幕推手”的电影局审查办公室主任?三年前《盗梦》初剪版卡在终审环节七十二天,最后靠沈逸达亲自带着胶片盘坐进审查会议室,连放三遍后,林砚秋摘下眼镜擦了十分钟,才签下一个“准”字。此后再没人敢提“删减二十分钟”这种话。
可她从不单独见人,更不会踏进腾达大楼半步。
沈逸达起身走向门口,姚雁立刻跟上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回响。电梯下行时,她看见沈逸达衬衫袖口微微卷至小臂,露出腕骨下方一道淡褐色旧疤——那是05年在横店拍《雾锁》时,为抢暴雨前的镜头,他徒手扒开漏电的灯光架留下的。当时剧组医生说再偏两厘米就伤动脉,他只让护士贴了块创可贴,转身就喊“再来一条”。
电梯门开,林砚秋正站在接待区。
她比照片里更瘦,灰白短发一丝不苟别在耳后,米色风衣下摆垂至小腿,手里拎着个磨损严重的牛皮公文包,边角已泛出油润光泽。最惊人的是她的眼睛——左眼瞳孔边缘有圈极淡的琥珀色晕染,像是被时光浸透的琥珀,凝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“沈总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录音带里更沉,“我带了三份文件来。”
姚雁下意识去看她左手——果然空着。那只惯常夹着红笔、随时准备划掉敏感词的手,今天什么都没拿。
沈逸达侧身让路:“林主任请。”
三人步入会客室。落地窗外,长安街车流如织,一辆120救护车鸣笛掠过,红灯亮起时,车顶蓝光在玻璃上碎成一片晃动的星子。
林砚秋没坐主位。她径直走向靠窗的单人沙发,将公文包放在膝上,解开搭扣。里面没有文件夹,只有一叠A4纸,纸页边缘整齐得像刀裁过,最上面印着电影局最新版《国产电影审查细则(试行)》修订稿,右下角盖着三枚鲜红印章:电影局、广电总局、中宣部文化协调小组。
姚雁呼吸一滞——这版本比内部传阅稿还早三天。
林砚秋抽出第二份文件,封面是手写标题:《关于建立国产电影分级预审机制的可行性报告(讨论稿)》。姚雁认得这个字迹,是韩山平的亲笔批注,密密麻麻爬满页边,最末一行写着:“建议与腾达联合试点,首期限三部影片,须经双盲评审。”
第三份最薄,只有两页。姚雁只瞥见抬头:“关于扶持国产视效工业体系的若干意见(征求意见稿)”,落款处空白——那是留给最终决策者签字的位置。
沈逸达终于开口:“林主任,您这是……”
“韩局让我转告你。”她抬眼,琥珀色瞳孔在逆光里灼灼发亮,“他说,蛋糕做大了,总得有人先尝第一口。但这一口,不能烫着观众的嘴。”
姚雁猛地想起什么,脱口而出:“分级制?!”
林砚秋颔首:“不是美式分级,也不是日韩模式。是‘内容风险等级评估’——按暴力、性暗示、宗教元素、历史虚无等十二项指标打分,每部影片生成专属《观影提示码》,影院购票系统强制弹窗。分值超阈值的影片,自动屏蔽学生团体票,黄金场次限流30%。”
沈逸达指尖又叩了三下。
这次姚雁听懂了——不是定调,是计算。
十二项指标里,“历史虚无”和“价值观偏差”两项权重最高,占总分45%。而腾达过去七年所有影片,在这两项的原始评分都是零。《盗梦》里梦境植入技术引发的伦理争议,在评估体系里反而归类为“科技向善引导”,加了8分。
“所以……”姚雁声音发紧,“首批试点影片?”
“《不良人》续作,备案名《锈蚀纪元》。”林砚秋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卡片,推过桌面,“剧本大纲已通过初审。韩局批注:允许保留第三幕工厂坍塌戏,但需增加工人自救小组的特写镜头——他特别强调,要让每个角色的工装口袋都露出半截《安全生产法》手册。”
沈逸达笑了。那笑容让姚雁脊背发麻——像看见猎豹舔舐爪尖。
他拿起卡片,背面印着微缩版电影局LOGO,底下一行小字:“本编号唯一对应腾达影业001号分级预审资格。”
“林主任,”他忽然问,“您当年在北影厂资料室,整理过多少部禁映影片的原始胶片?”
林砚秋瞳孔微缩。
三十年前,她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实习生,奉命清点仓库角落积满蛛网的铁皮箱。箱底压着1957年《海魂》未删减版、1964年《霓虹灯下的哨兵》导演剪辑本,还有1979年那部只放映过三场就被叫停的《春雷》。胶片盒上贴着泛黄标签,字迹被潮气洇开,却仍能辨出“存档·勿阅·待复议”。
她抬手抚过左眼那圈琥珀色晕染:“两千三百一十七部。沈总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其中四百六十二部,”沈逸达指尖点着卡片,“现在躺在腾达青岛基地B7恒温库。上周刚完成4K修复扫描。”
空气凝滞三秒。
姚雁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她忽然明白韩山平为何甘愿打破垄断——这根本不是权力让渡,是把锈蚀的锁孔,交给能配出新钥匙的人。
林砚秋久久未语。窗外云层渐厚,玉兰树影被挤压成一道细长墨线,斜斜劈开整面玻璃。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拂过胶片齿孔的气流:“沈总,您知道为什么《春雷》只放三场就被停吗?”
不等回答,她自顾道:“因为第三场散场后,有十七个工人围住放映员,非要问清楚——剧本里写的‘技术革新导致老工人下岗’,是不是真的会发生?”
“他们没要答案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们只要求,把最后十分钟重放一遍。那十分钟里,主角带着徒弟在车间通宵改造机床,铁屑溅进眼睛都不眨眼。”
沈逸达沉默着,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铜质徽章。巴掌大,雕着齿轮与麦穗缠绕的图案,中央刻着“1952”——那是北影厂前身中央电影局成立年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