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25日。
周五。
腾达上市后的首次年度股东大会。
沈逸达已经出国拍戏,但还是录制了视频,远程参加了股东大会。
上百名股东代表,机构投资者,和媒体记者挤满了宴会厅。
...
角落外,就没人很为被!
王忠军放下手机,指尖在红木茶几上无意识敲了三下,像敲在自己心口上。茶几玻璃面映出他半张脸——眼尾的细纹比去年深了,鬓角灰白得扎眼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刚拆封的雪茄盒往旁边推了半寸,烟丝还没燃,香气却已散开,混着书房里陈年檀香的沉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王忠磊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票房日报,纸页边缘已被攥得发毛。他没看哥哥,目光死死钉在“首日1.7亿”那行数字上,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,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……不是七成?《盗梦》首日才两亿四,这回《长安不良人》……怎么比它还猛?”
王忠军终于抬眼,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:“不是比它猛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是比整个市场都猛。大年初一,全国院线排片率冲到52%,黄金场次上座率98%。这不是电影,是爆破点。”
王忠磊手指猛地一抖,纸页哗啦一声翻过去,露出下一页密密麻麻的观众画像分析:18-35岁占比61%,家庭观影组合占47%,二三线城市票房产出首次反超一线城市……每一条数据都像一记耳光,抽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华易投了三部春节档。”王忠磊嗓音干涩,“《囧途》《功夫熊猫2》《夜宴前传》,加起来预算七个亿,排片总和不到《不良人》六成。今天凌晨,猫眼实时热度榜,《不良人》断层第一,第二名差它三倍。”
王忠军没接话,起身踱到窗边。窗外,北京城刚过立春,枯枝上还挂着薄霜,可远处CBD的玻璃幕墙已映出初阳,刺眼得晃人。他盯着那片光,忽然问:“腾达今年Q1财报预告,看了没?”
王忠磊一愣,点头:“昨天发的,净利润预增41%,主要是《盗梦》海外分成到账,加上《不良人》预售回款。”
“不是预增。”王忠军转过身,影子斜斜切过地板,“是‘确认收入’。沈逸达把钱提前锁死了。他让狮门、华纳把北美票房结算周期压缩到三十天内,连带中东、东南亚所有分账渠道,全部用美元即时结算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他不怕汇率波动,他怕的是钱躺在账上生锈。”
王忠磊脑子嗡地一响。他懂了。沈逸达根本没等奥斯卡颁奖,也没等春节档结束,就把《不良人》的现金流,连同《盗梦》的海外余粮,一股脑砸进了横店二期影视基地——那块地,三个月前还是荒草滩,如今塔吊林立,混凝土搅拌车昼夜不息。更狠的是,腾达同步启动了“千人导演孵化计划”,首批一百个新人导演名额,全由中影、上影、长影联合背书,剧本库开放权限直接对接国家电影局备案系统。
这不是拍电影。这是修长城。
王忠磊喉头发紧:“……他要干什么?”
“筑墙。”王忠军吐出两个字,又补了一句,“筑一道比广电总局审批流程更硬的墙。”
话音未落,书房门被轻轻叩响。助理探进半个身子,脸色发白:“王总,刚收到消息……中宣部牵头,联合文旅部、广电总局、商务部,今天上午开了闭门会。议题只有一个——《关于进一步优化境外影片进口管理的若干意见(征求意见稿)》。”
王忠磊手里的纸页彻底脱了力,飘落在地。
王忠军却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颤:“来得真快啊……沈逸达前脚拿下七亿票房,后脚政策就动了?”他弯腰捡起那页纸,指尖抚过“配额放宽至每年50部”那行小字,忽然抬头,“忠磊,你记不记得九八年?”
王忠磊怔住。
“那年《泰坦尼克号》引进,全国只放了二十家影院,拷贝就三十七本。”王忠军声音沉下去,“咱们蹲在北影厂门口,求着发行公司多给一本胶片,最后靠关系借来两本,连夜坐绿皮火车运回哈尔滨……那时候,我们连想都不敢想,有一天能跟好莱坞巨头谈分成比例。”
王忠磊嘴唇翕动,没发出声。
“可现在呢?”王忠军把纸页对折两次,塞进雪茄盒夹层,“沈逸达带着《盗梦》去金球奖,人家拿他当商业伙伴;他捧着《不良人》回春节档,中宣部连夜改文件。他没求过谁,也没跪过谁,他就站在那儿,然后规则自己挪过去了。”
窗外,一辆快递三轮车叮铃铃驶过,车斗里堆满印着“腾达影业”烫金logo的宣传物料。王忠磊盯着那抹红色,忽然想起十年前,他在横店给沈逸达递盒饭时,对方正蹲在泥地里,用树枝画分镜——画的是长安朱雀大街,画得歪歪扭扭,却把坊墙阴影的走向描得极准。
那时沈逸达说:“哥,以后咱不画草图了,咱得建实景。”
现在,他建成了。
王忠磊弯腰,默默拾起地上散落的纸页。最底下一页,是刚出炉的观众评论截图。一张年轻女孩的手写便签被拍下来,贴在微博热评第一:“今天陪爷爷看电影,他看到张小敬掏糖哄孩子那段,哭了。他说八三年在西安钟楼执勤,也见过穿红棉袄的小孩,手里攥着糖葫芦签子……原来长安一直都在。”
王忠磊盯着那行字,眼眶发热。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沈逸达的电影从不回避血——因为血流尽了,才照得见骨头缝里长出来的筋。那些巷战里劈开的刀光,不是炫技,是把历史剖开给人看:盛唐的荣光不在宫阙金瓦,而在坊间灶台升腾的烟火气里,在老兵粗粝手掌捂住孩子眼睛的刹那,在糖纸折射的微光里。
王忠军没再说话,转身拉开书柜最底层抽屉。里面没有文件,只有一叠泛黄的胶片盒,盒面手写着《有极》《英雄》《十面埋伏》——全是当年被他亲自否决的项目。他抽出最上面一盒,指腹摩挲着盒沿磨损的痕迹,忽然道:“给沈逸达发个消息。”
王忠磊抬头。
“就说……”王忠军停顿片刻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华易愿意用《囧途》的全部海外发行权,换腾达《长安不良人》衍生剧的联合出品资格。”
王忠磊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”王忠军把雪茄盒合上,咔哒一声脆响,“告诉他,王忠军说的——墙修得再高,也得留扇门。他要是不嫌窄,门框我亲手给他镶金边。”
话音落,书房门再次被叩响。这次进来的是财务总监,手里捏着刚打印的报表,声音发颤:“王总,腾达股价……今天早盘涨停了。市值突破八百亿,创历史新高。”
王忠军没看报表,只望着窗外。阳光正一寸寸漫过玻璃幕墙,把整座北京城染成暖金色。远处横店方向,隐约传来机械轰鸣声,像大地深处搏动的心跳。
同一时刻,洛杉矶比弗利山庄。沈逸达站在落地窗前,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着国内传来的票房快讯。窗外,太平洋的浪涛永不停歇地拍打着海岸,咸腥海风卷起窗帘一角,拂过他搁在窗台的手背。
他没看手机,目光落在楼下花园——杰西卡正蹲在玫瑰丛边,剪下一枝初绽的深红。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亚麻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。阳光穿过她发梢,在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沈逸达忽然想起《不良人》结尾那个镜头:鲁艺欣蹲在巷口,影子狰狞如鬼,却用一颗糖,把孩童拉向灯火。
他点开微信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未落。对话框顶端,是王忠军新发的那条消息,后面跟着一个未读的语音图标。
窗外,海风骤然加大,卷起一片花瓣,擦着玻璃飞过。沈逸达终于按下了语音键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“王哥,门框不用镶金边。横店二期,东区第三栋摄影棚,给您留着。明天,我让哈维带设计图过去。”
说完,他关掉语音,拇指划过屏幕,删掉了早已编辑好的那句“谢谢支持”。
海风灌满整个房间,吹得窗帘猎猎作响。沈逸达转身走向餐桌,桌上摆着刚送来的早餐——煎蛋边缘焦脆,培根油光锃亮,旁边一小碟蓝莓酱,颜色浓得像凝固的晚霞。他拿起叉子,叉起一块培根,咬下去时,酥脆声响在空旷房间里格外清脆。
楼下,杰西卡仰起脸,朝他挥手。阳光落在她睫毛上,投下细密的影子,像一排小小的、温柔的栅栏。
沈逸达没回应,只是低头,把培根浸进蓝莓酱里。深紫色酱汁缓缓包裹金黄的肉片,甜与咸在齿间猝然相撞,浓烈得近乎锋利。
他慢慢嚼着,目光掠过窗台上那盆绿植——叶片边缘微微卷曲,茎秆却挺得笔直,在风里纹丝不动。
这世上哪有什么坚不可摧的墙。不过是有人把砖一块块垒上去时,顺手把缝隙里的野草,也养成了藤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