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铁战整天待在总督府,哪里也去不了,闷得肠子都青了;兄弟分开,什么情况也不能互通,急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。一天,杨嗣昌要他送一个传令给江夏驻军,乐得他出来溜达溜达,送完传令正好去看看自家哥哥,诉诉兄弟别离之情。在经过汤逊湖时,一群稀稀落落的逃难人吸引了他,特别是那张漆黑灵巧的锅巴脸,竟然让他十分熟悉和记忆唤起。他牵着大马站在湖边,不停地回想着,谁呢?分明是个女儿相,郞门打扮成男儿装呢?
逃难的人群远远过来了,从他身边邋遢过去,他再一次审视了那张漆黑灵巧的锅巴脸,情不自禁地大喊一声,虞冰人!
漆黑灵巧的锅巴脸惊奇地打望他一眼,拉着旁边同样漆黑的锅巴脸,随着人群继续向前走,一句话也不和他说。
温铁战扯着腮边的几绺鬓发怀想,虞家兄妹个个熟悉,就是化成灰了也认识呀,郞门不理睬呢?如果是怀恨血洗虞家寨的事情,更应该上前理论清楚呀。温铁战打马追上前去,横路拦着两名漆黑灵巧的锅巴脸说,佛宝山的虞家幺妹哪里去?
一名漆黑灵巧的锅巴脸混沌着声音说,谁是佛宝山的虞家幺妹?大哥是不是眼睛里嵌了花椒籽籽、竹木渣渣,认错人了呢?
温铁战跳下马问,虞冰人,别装模作样、捉鬼弄神了,我早就认出来了。躲避什么,我又不带你们见官!
虞冰人和好儿的脸巴明显涂抹了厚厚一层锅灰,除了一口白牙外,到处黑得像生漆刷过、烟火薰过。虞冰人笑着说,温家四哥,郞门在这里遇见你呢,我佛宝山的虞家还好吗?
温铁战忽然紧张地说,不晓得呢。自柏杨坝一别两三年,也没有回去过,家里的信息一点都不知道。
虞冰人叹息着说,哎,夜夜噩梦,总是梦见我家大娘、二娘,并不梦见失踪的爹爹呀。有时她们还伸着血淋淋的双手向我讨钱,就是看不清她们的面容呢。
好儿凄然地说,日有所思、夜有所梦,看来妹妹是想佛宝山想疯了呀。
温铁战搓着手板问,这个妹子是谁呢,跟你在一起?看其模样,也很俊美呀。
虞冰人上前一步拦着说,温铁战,别起歪心角角,这是我家嫂子,叫好儿。
温铁战看着两张锅巴黑脸笑着说,你们一脸黢黑,是在唱川剧、演变脸吗?要是黑夜里猛然看见,只怕吓死几个表婶娘呀。
锅巴脸好儿说,这中原大地,除了明朝大军,还有李自成和张献忠大军,个个张牙舞爪、人人粗野横蛮,不装扮一番,哪个女子敢外出逃难呢?
虞冰人得意地笑着说,郞门样,佛宝山的女子聪明吧?
温铁战忽然反问,你家哥哥虞和人呢?
虞冰人和好儿是绝对不敢实话实说的,因为温铁战一身明军打扮,不晓得他是哪里妖魔、何路鬼怪,只能敷衍搪塞。好儿眨巴着一双大眼说,襄阳城下,被李自成的乱军冲散了,至今不知道去向呀。
温铁战思索着说,李自成大军向西安逃窜,未必被他们裹挟了?
虞冰人惊奇地问,西安?离武昌城多远呢?
温铁战估摸着说,应该比佛宝山不得近,至少有一两千里吧。
虞冰人拄棍子说,好儿姐姐,我们去西安找哥哥。
虞冰人和好儿为了躲避各路大军的盘查疑惑,她们竟然掩藏了随身刀剑,涂抹了俊俏脸巴,裹挟在难民中一边逃生一边寻找亲人。温铁战冷笑着说,到处是明朝军士,路路有岗哨盘查,你们去得了西安吗?两个如花似玉的妹子,莫说去西安,就是武昌城都出不了。一张脸蛋那样迷人,一双眼睛那样喜人,一袭身段那样动人,李自成、张献忠的军士不敢要,明朝的虎狼兵必然敢要呢。
虞冰人愤怒地说,就是死了,也不与朝廷鹰犬在一起。
好儿拉着她的衣角轻声提醒,妹妹!
温铁战掸着身上的灰尘说,我们穿上这层黑皮皮,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,为的是苟延活命,寻机逃逸。你们只要听从我安排,必然可以逃出武昌城。
虞冰人鄙夷地说,土司老爷家的人倒提三斤半的鲤鱼拜年,我们黎民百姓领受不起呀。就是领受了,也怕短寿呀。
温铁战包藏私心地说,亲不亲,故乡人嘛。同是天涯沦落人,郞门见外呢?我家俩哥哥失踪了,你们也是知道的,人心一般般、血肉紧相连,谁人心不疼呢?
虞冰人愤怒地说,难道我家爹爹失踪就是编造的吗?温家人的话,糊弄得了别人,糊弄不了我虞冰人。你们与朝廷一根板凳坐席、一个鼻孔出气,只怕把我们卖了,我们还在帮你数钱呢!
温铁战指天夺地地说,冰人妹子,我们同为一山人、同饮一井水、同是落难人,有什么不相信的呢?大家出门在外,没得贵贱分别,你不帮我、我不帮你,都没有活路。过去佛宝山那一点点恩怨,都得放下了。不然,你我全部死无葬身之地。
好儿警惕万分地问,俩女子在此,你打算郞门办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