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和人飞马离去后,满盏之和小鱼儿牵马并排而行。一路上秋风习习、黄叶纷纷、衰草层层,不听人说话、只闻马蹄声,不见鸟雀飞、只见人影斜。小鱼儿终于打破沉默说,盏之哥,这秋阳多暖和呀,要是我们这样一直走下去,直到天荒地老、海枯石烂,多幸福呀。
满盏之拉着她修长细腻的手指说,人逢乱世、性命不保,哪有这样的好事呀。幸福人生、甜美家园,历来只闻天上有,世间哪得几回闻?
小鱼儿忽然发问,盏之哥,佛宝山有这般景致不?
满盏之神采飞扬地说,佛宝山的景致呀,是天底下第一号去处。北有棋盘山星落,南有白云寺香火,东有大峡谷飞瀑,西有月琴湖连波;阳桃香飘十里路,映山红花铺百坡,幺妹林中唱情歌,阿哥塘边摆手脚。
小鱼儿羡慕地说,等新顺王坐了天下,我们一定回去看看,请土家幺妹教我唱情歌跳摆手舞。
满盏之摇头说,佛宝山不是随便可以出入的,处处关口、层层岗哨,验证通过、无证难行。
小鱼儿嘟着嘴巴说,土司老儿真是毒蝎心肠,连百姓自由往来的权力都剥夺了。
满盏之又说,土家幺妹的情歌,也是不能随便唱的,唱出来就收不回去了。
小鱼儿眨巴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问,我唱我的歌,我摆我的手,想停就停、想唱就唱、想摆就摆,还要土司老儿盖印批复吗?
满之盏笑着说,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一方林木藏一方虎。土家人的摆手舞,要逢重大节庆才可以千百人集体围着篝火摆手跳舞,或院坝、或草坪、或田野,绵延深夜方息;土家婚姻除了以人为媒外,还有以歌为媒,就是男女对歌,双方唱得情深意切了,就可以过门成婚了。如果你和人家对上了,不嫁或者不娶,就是轻薄癞皮,人人得以口伐心诛。
小鱼儿红着脸儿、挽着粗黑的长辫说,我只给你个人唱,轻轻地唱,不让他人听见,行不哥?
满盏之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轻声说,小鱼儿,一直没有时间听说你的家事,你是郞门成了王后义女的呢?
小鱼儿忽然噙着泪水说,说来话长呀。你有爹爹尚且可找,我却没有爹爹可找呀。
满盏之好奇地问,难道你的爹爹也失踪了吗?
小鱼儿摇摇头说,不是,被人杀了。
满盏之气愤地说,郞门不去报官?
小鱼儿咬着洁白的糯米牙冷笑着说,我爹爹本来就是巢湖岛主,一个英雄好汉,常常与官府作对,打劫官府船只、结下生死梁子,还敢报官吗?说一定杀害我爹爹的人,就是朝廷暗中收买的呢。
满盏之关切地问,那么,你娘呢?
小鱼儿凄然地说,据说被杀人者抢走了,至今不知道生死何方。据说,我娘是巢湖中第一大美人,在绿波**漾的湖水中,就是鱼群也涌来观赏我娘的倒影呢。当然,最喜欢她的,还是我那岛主爹爹了,每每出船归来,不仅亲手给我娘熬乌龟王八汤,而且还唱温婉多情的渔歌呢。
满盏之望着悲戚的小鱼儿,一股怜悯之气在心中渐渐聚拢,聚成一颗坚硬的烈火卵石,拉着她的手说,没有找过新顺王吗,派出几名高手为你爹娘报仇雪恨?
小鱼儿泪流满面地望着他说,娘和她的丫鬟裴姐姐被抢走时,我不过月余,是高迎祥闯王的义军路过时抱走了我,一直由义母王后抚养。义母常常说,私仇为小、民仇为大,家恨为短、国恨为长,只要你义父拥踞了广阔天下,杀尽了朝廷贪官污吏、地方劣绅恶霸,你的家仇难道还能不报吗?你说这话对不,盏之哥哥?
满盏之眼前立即浮现出一幅幅落难孤儿辛酸成长图画来:哭喊、跌倒、饥寒、褴褛、肮脏、虐待……然后轻轻地叹出一口气说,真是“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”呀。
小鱼儿说,我是王后一手拉扯长大的,还收养我为义女,如果没有她,我小鱼儿早就冷死饿死在路边草丛了。你说,我能不一生拼命报答她吗?这次回返西安,一路上明军层层堵截,该有多少血战呀,王后也该有多少危险呀。我不在她身边护卫,能行吗?就是粉身碎骨、肝脑涂地,也是应该的呀。
满盏之感动地说,“滴水之恩,涌泉相报”,这是先祖的遗训,我们应该随时谨记才是。像新顺王和王后这样的大恩人,就是终身追随、生死相依,也不能报答万一呀。
小鱼儿仰望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,停顿半晌才说,我去护卫王后了,没有人护卫你了,也得处处小心、时时提防,刀枪无情、弓箭无眼呀,哥!
满盏之稳健地说,我倒不怕,只是你要当心呀,战事惨烈,无人照顾你呢。
想起离别的痛苦,小鱼儿扑在他怀里“嘤嘤”啜泣起来。满盏之也**难控,捧起她泪痕斑斑的红润脸儿,依依怜爱、垂垂生情,正要低头亲吻时,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,掌旅大人,权将军通令,大军开拔啰,大军开拔啰!